视频助理裁判几乎每周都会引发争议,无论是在英超、欧冠还是足总杯,争议从来不会缺席。现在,随着一届包含104场比赛的国际足联男子世界杯进入视野,问题随之变得更直接:这个夏天,裁判的关键判罚是如何作出的,又是否站得住脚?
在本届赛事中,我们将聚焦几起重大争议,结合VAR程序以及竞赛规则,逐一梳理其判罚过程,并解释裁判组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
Andy Davies(@andydaviesref)曾是英格兰精英裁判组成员,拥有超过12个赛季的顶级执法经历,长期活跃于英超和英冠赛场。他在顶级层级积累了丰富经验,也曾在英超VAR体系中工作,因此能够从世界杯比赛日的流程、逻辑和操作规范角度,提供较为独到的观察。
墨西哥对南非

主裁判:Wilton Pereira Sampaio
VAR:Nicolás Gallo Barragán
时间:第49分钟
事件:南非队Sphephelo Sithole因破坏明显得分机会(DOGSO)被红牌罚下。
发生了什么:南非队在下半场开始时以0比1落后,很快又少打一人。Sithole在对墨西哥中场Brian Gutiérrez实施拉拽并将其放倒后,被直接出示红牌。后续VAR对这一判罚进行了复核,并认定裁判的决定正确。
判罚结论
判定很明确:Sithole将以本届世界杯首名被出示红牌的球员身份写进赛事记录,而且这次判罚相对来说并不复杂。墨西哥的Gutiérrez从南非防守球员身前切入,在这个过程中被绊倒,随即失去平衡倒地。考虑到他下一步动作已经具备清晰的得分机会,裁判最终出示红牌,是正确决定。
从场面看,这类情况之所以容易形成共识,是因为进攻球员已经切到有利线路,防守方的动作又直接改变了对方的推进轨迹。裁判组在这种瞬间要判断的,不只是有没有接触,更关键的是接触是否阻断了一个明显得分机会。就这次事件而言,答案并不含糊。
South Africa is shown a red card and is down to 10 men! 🟥 pic.twitter.com/HnPqExqTRq
— FOX Sports (@FOXSports) June 11, 2026
第84分钟的另一张红牌
时间:84分钟
事件:南非队Themba Zwane因击打对手被红牌罚下。
发生了什么:Zwane试图从墨西哥球员Roberto Alvarado身边摆脱过去,但在动作过程中,他的手碰到了Alvarado的脸部。主裁判起初没有直接出示红牌,但在VAR介入复核后,改判红牌。
判定:我认为这是一个偏严厉的决定,因为这张红牌的依据被归类为“暴力行为/粗暴动作”,而我并不认为这次接触已经达到那样的程度。
这里必须分清楚两个层面:一是球员是否有击打动作,二是该动作是否足以被认定为暴力行为。只要是对对手实施了挥手、抬手或带有冲撞性质的动作,并且最终打到面部,裁判就会面临很高的判罚压力,因为面部接触天然会把事件推向更严厉的解读。规则层面上,这类动作存在直接领到红牌的风险,这一点没有争议。
但从我个人判断看,主裁判在场上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观看回放,这说明他起初并没有完全确信这是一次典型的暴力行为。如果他在第一时间已经非常明确,那么他没有必要在屏幕前停留那么久。时间本身就是一个信号,说明这次判罚并非毫无讨论空间。
不过,一旦他站到回看屏幕前,在VAR提供的信息框架下,他很难不做出他最终采取的处理。换句话说,这个判罚未必是最理想、最舒适的选择,但在当时的证据和流程之下,要坚持不出红牌,反而需要更大的勇气。裁判并不是在真空里做决定,他面对的是来自VAR、现场动作和规则解释的共同压力,而这也是这类判罚最难的地方。
因此,如果只看结果,这张红牌可以被理解;如果回到动作本身去拆解,我认为它显得过重。裁判组最终选择顺应回放画面给出的方向,这符合当下比赛管理的现实逻辑,但并不意味着这一判罚在足球意义上就毫无争议。
时间:第90分钟+2分钟
事件:墨西哥后卫塞萨尔·蒙特斯因阻止明显得分机会(DOGSO)被出示红牌。
现场经过
南非队在人数优势并未形成稳定局面时突然提速,反击中一度形成四打三。库利索·穆道沿着前场高速推进,直奔禁区而去。蒙特斯及时横向补位,在禁区外沿附近伸脚将其绊倒。主裁判没有犹豫,迅速掏出红牌。随后,视频助理裁判对这一决定进行了复核,并认定判罚正确。
从场面看,裁判组面对的是一个典型的高速转换回合,决定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。问题不在于动作是否发生,而在于这次犯规是否真正达到了“明显得分机会”的门槛。这个门槛在实战中并不只是看球员是否接近球门,还要判断进攻球员下一步触球的性质,以及他所面对的防守结构是否已经被完全打穿。
判罚评估
我对场上直接出示红牌的第一反应是意外,因为我并不认为这构成了一个很明确的得分机会。要把这类判罚完全放进DOGSO的框架里,裁判必须确信,进攻球员的下一脚触球很可能就是射门,或者他的前进方向已经直接冲向球门,而且防守方已经没有有效补救空间。就这个回合而言,我认为它并没有完全满足红牌所要求的条件。
关键就在于穆道接下来更可能做出的动作。依我判断,他的下一步不是直接起脚射门,而更像是把球送给身旁的队友完成传中或者横向分球。也就是说,这更接近一次“可能形成得分机会”的进攻,而不是那种已经被完全打开、几乎可以直接定义为“明显得分机会”的局面。裁判如果按照这一层去拆解,给黄牌的理解空间是存在的,至少不会显得突兀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视频助理裁判一定会介入纠正。问题在于,VAR介入的标准不是“我个人是否更倾向另一种判法”,而是现场决定是否构成“明显且清楚的错误”。在这种情况里,进攻球员下一步是射门还是传中,本身就带有一定主观判断空间。正因为这种不确定性存在,VAR很难把它定性为一个足以推翻场上红牌的明显错误。
换句话说,主裁判在第一时间选择红牌,未必是我认同的最稳妥处理,但一旦他做出了这个方向上的判定,VAR要逆转它并不容易。这里的核心并不是动作有没有接触,而是对“下一步会发生什么”的判断。只要这个判断仍然存在争议,视频系统就会倾向于尊重场上裁决,而不是重新替换裁判的足球理解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把这次判罚看成一个边界案例。它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说服所有人的红牌,也不是那种完全站不住脚的误判。主裁判的处理速度很快,视频复核之后也没有被改判,说明裁判组最终接受了红牌对应的风险评估。可若从足球逻辑上回看,我仍然认为这次动作更接近一次有犯规性质的阻断,而不是一张毫无争议的直接红牌。
说到底,这类判罚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:规则、画面和比赛语境会把裁判推向更严厉的一边,但足球本身要求你看清机会到底有没有被“明显”地剥夺。这个回合里,裁判组选择了前者,VAR也没有找到足够强的理由去推翻它。就程序而言,这个结果可以成立;就对DOGSO门槛的理解而言,它仍然留有争议空间。
判罚为何成立,却仍留下争议
从场面看,这种判罚之所以能够在程序上站住脚,关键不在于是否发生了身体接触,而在于裁判如何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只要场上裁判已经据此作出明确判断,VAR要想把它推翻,就必须拿出足够强、足够直接的证据,否则视频系统通常会选择尊重现场裁决,而不是重新改写裁判对比赛形势的理解。
这张红牌的边界很清楚
也正因为如此,我把这次判罚看成一个典型的边界案例。它不是那种一看就能让所有人点头的红牌,也不是完全说不通的误判。主裁判出手很快,复核之后也没有改判,说明裁判组最终接受了这次动作所对应的风险评估。但若回到足球逻辑本身,我仍然认为,这更接近一次带有犯规性质的阻断,而不是一张没有争议空间的直接红牌。规则、画面和比赛语境把裁判推向了更严厉的一侧,但DOGSO的门槛,恰恰就在于机会是否被“明显”剥夺;这一回,裁判组选择了前者,VAR也没有找到足以逆转的依据。就程序而言,这个结论可以成立;就足球理解而言,它依然留有讨论余地。